中國境內少有人知的清真建築

文/曾瓊玲

時序入夏，明亮燦爛。

蔚藍人文堂的第361場，由長期推廣伊斯蘭藝術研究者、作家、譯者，天方藝術苑默文老師，鉅細靡遺帶領堂友們深入瞭解伊斯蘭豐富多元的建築藝術文化，感恩老師用三個多小時的時光，細說跨越絲路的文化遺產—中國境內少人知中的清真建築。

之前講座，老師就介紹過那美麗神秘的伊斯蘭建築，這回更抽「絲」剝繭，還至本處，細講中國境內的清真寺。在地理上，從伊朗到甘肅；在文化上，回扣伊斯蘭。

絲綢之路如歷史鎖鏈，老師以書法藝術為體、建築為架、宗教為心，一層層為我們揭開清真寺莊嚴神秘面紗，看見華麗莊嚴。絲路印象，不離大漠、駝隊、商品貿易，但其更深遠的意義在於促成了不同文明的交融。

苑老師博古通今，以象表法，提醒我們對絲綢之路要有深廣的認識，他將絲綢之路比喻成便利貼，因範圍極廣、無處不在，橫跨南北、貫穿東西、穿越古今、四通八達，跨越歐亞大陸，龐大的貿易網絡也帶來了巨大财富，發展出高水準的藝術及文化交融。

* 伊斯蘭在中國已千年 因蕃客胡商生根發芽

老師特別強調，西元651年的外交往來僅是少數穆斯林到訪，並不證明伊斯蘭信仰立即在中原扎根。伊斯蘭在中國土地上真正生根發芽，是靠著以貿易活動為主的商人在揚州、廣州(先賢墓)、泉州(海交館為證)等沿海港口，以及內陸樞紐定居、繁衍，也留下許多穆斯林墓碑與碑文遺址，和中亞的書法風格相似，從書法體就可探就歷史脈絡。

據古籍記載，1263北京的回回戶數已達2953戶，其中多為富商巨賈。1285年元大都建成時，居民大多聚居於金中都舊城之內，而著名的牛街(網紅小吃)便位於其核心地帶，成為當時最重要的穆斯林聚落之一(也是活化的國保)。

老師帶我們回顧歷史，穆斯林在元代被劃分為「色目人」，在法律和政治上享有較高的地位，在那時期的建築，仍保留顯著的西亞風格。例如北京故宮內的元代遺蹟與北京東四清真寺內的元代穹頂遺構，皆能看見西亞最原始的「穹頂（圓頂）」結構，尚未完全被中原宮殿式的木構屋頂所取代，形成很特別的構築。

明朝在法律上嚴禁胡服、胡語、胡姓，且實施海禁，切斷了中國穆斯林與西亞母體的臍帶聯繫。這導致此後的穆斯林，在血緣與語言上出現徹底的漢化。然而，他們並未放棄對真主的信仰，而是選擇以中國形式的樣子流傳下來，回民由此而形成。

*文化與藝術的深度交融 伊斯蘭建築的交創共生

1.思想的交融 天方三字經

為讓在漢文化環境中成長的後代理解信仰，穆斯林學者開始運用中國傳統的形式來詮釋伊斯蘭義理。《天方三字經》便是最典型的範例。它仿照儒家《三字經》的三字韻文格式（如天地當，萬物興…），有著不同的版本但意思相通，用漢字、儒家哲學詞彙來闡述伊斯蘭的宇宙觀與道德律，反映了中國穆斯林在思想層面的交融調適。

2.建築的交融 北京通州常營清真大殿

明清以後，隨著與西亞交通的斷絕，新興建的清真寺完全融入了中原的建築美學。以北京通州常營清真大寺為例，外觀上具備完全漢化的雕樑畫棟、朱紅明柱與中式宮殿式歇山頂。內涵則在這極具中原風骨的建築上，懸掛着寫滿阿拉伯文書法的牌匾，並寫著「正心誠意」、「法天德陰」等儒道交融的匾額。中國式骨架包裹伊斯蘭靈魂的結構，穩定維持數百年。

3.西安化覺巷清真大寺 中式園林清真寺的巔峰

是中國現存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清真大寺之一，堪稱伊斯蘭本土化建築的最高峰。宮殿與庭園風格，採用中國傳統的多進院落宮殿規制，包含木牌樓與江南園林式亭台樓閣，整體外觀酷似皇家廟宇。喜歡那核心建築「鳳凰亭」（省心樓），承載宣禮塔功能，外觀卻是傳統六角攢尖頂重簷亭閣。

大殿外牆採用寶藍與孔雀綠彩繪，點綴著阿拉伯文經文，更有仿照中式如意結、連環錢幣等文人博古圖組合而成的掛件飾品，頂端冠以阿拉伯文「真主至大」，將伊斯蘭認主獨一的精神完美寄託於中式視覺符號中。

有趣的是，原來宋代書法家米芾，也被學者認為其祖上是粟特人，他曾到訪西安，化覺巷寺裡今仍然保留他書寫的石碑“道法參天地"。

4.內蒙古呼和浩特清真大寺 青城之光文化樞紐

16世紀阿勒坦汗與三娘子建城時，採用大量青磚，遠望呈青色，故蒙古語意為「青色的城」。

該寺始建於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是清代內地與蒙古地區「互市遷徙之城」的歷史見證，為當地回商與穆斯林的核心精神場所。

大殿外觀具備飛簷與江南風韻，六角形歇山頂的「望月樓」供穆斯林觀月定齋。斗拱與樑柱構件間刻滿精美的阿拉伯文雕刻。

高聳的望月樓（宣禮塔），極具視覺衝擊力，採用了中式磚石結構與木構塔頂相結合的工藝，塔身挺拔，窗櫺採用中式拱形與雕花。

每當夕陽西下或新月升起，塔影倒映在青磚古街上，見證歷史滄桑。

5.青海洪水泉清真寺 被遺忘的明代木構精雕

慶幸因地理位置偏遠，奇蹟般地在現代主義浪潮下，完整保留珍貴的明代清真寺建築、磚雕與木雕。入口採用「二鬼挑擔」工藝，並擁有「無樑殿」與宣禮塔的「二朗擔山十二牛」結構。

大殿內部的複雜八卦形交疊藻井被稱為「天落傘」。在科學功能上，熱氣上升時會被密集的木構件「打碎」成微小渦流，並透過頂心縫隙排出以帶動對流；在寒冷冬季，則能發揮阻尼作用，消耗滲入冷風的動能，防止冷空氣下翻，有效維持室內氣流的穩定與舒適(好科學化的建築理念)。

6.聚落的交融 雲南巍山東蓮花村馬如驥大院

在南方茶馬古道上，回族穆斯林與地方經濟產生了更深的物理連結。雲南馬幫是近代雲南在滇越鐵路通車前的核心運輸工具，回族商人在崇山峻嶺、瘴癘橫行且土匪出沒的險惡環境中，憑藉堅韌與團結成為運輸主力。馬如驥大院完整保留了經典的「一進三院」與「四合五天井」中式傳統大院格局。穆斯林群體在西南邊疆，化身為地方傳統民居、商貿與社會秩序的保護與建構。

伊斯蘭的建築美學與中國傳統的木構工藝在時空中相遇，謝謝老師透過實地考察與歷史文獻，為我們解密隱身於中國各地的清真寺。

這些建築巧妙地將中國宮殿式的飛簷翹角、琉璃瓦頂，與伊斯蘭建築的幾何穹頂、阿拉伯文書法完美結合，展現出獨一無二的藝術奇蹟與包容性。

藉由這些的考古遺蹟、文獻（天方三字經）與民居部落等等，明白穆斯林與伊斯蘭在中國的發展，透過智慧的自我調適，展現出高度的文化包容性與中西合璧的珍貴藝術，絲綢之路的華麗交流，如寶石般炫目，也豐富中華多元文化的壯麗。

*形而上精神追求 拱北美學 信仰考證

清真建築的背後是人的信仰與實踐，講座後半段，老師進一步將視角延伸至歷史人物的生命軌跡與蘇菲哲學。

祁靜一與蘇菲教派在中國的傳播： 清代蘇菲派重要導師祁靜一（1656年生）精通阿文、波斯文與漢文。康熙十三年（1674年），他獲得來自中亞的蘇菲導師和卓·阿卜杜拉賞識，授予嘎迪林耶派的道統密旨與傳教許可，完成法脈的無縫對接。

修煉與「拱北」美學： 祁靜一一生進行過63次「坐靜」（退隱、閉關），最終安葬於甘肅臨夏。其陵墓被尊稱為「拱北」（源自阿文 qubba，意為穹頂），建築多採用傳統木構與琉璃瓦頂，成為後人追思的精神聖地。

「存在單一論」與中式哲學對話：物我兩忘，修行最高境界。建築背後的文化背景。

碑文常以「物我兩忘，萬一還化」形容祁靜一的最高境界。這精準對應了蘇菲哲學核心的存在單一論。真主是宇宙間唯一的絕對真實，修行者透過「物我兩忘」的修行核心，使靈魂復歸「還化」。

講座的尾聲，堂主與堂友們熱烈的跨地域理解與對文化認知的深刻反思，老師皆耐心回覆，老師以薩伊德的《東方主義》一書，期盼我們要反思西方思維長期以來對東方文化（尤其是伊斯蘭世界）的偏見、資訊壟斷，以及在政治和媒體上的誤化現象。

唯有透過實地考察與跨文化的真誠對話，才能打破這些刻板印象，看見文明最真實、最具包容性的一面。

謝謝老師講座的旁徵博引、內容豐富，老師淵博的學識獲得了全場聽眾的一致讚譽。堂友們意猶未盡，不僅熱烈期待未來能有機會聽苑老師分享伊斯蘭的飲食文化，更表達希望能親身參與由老師親自導覽的實地走讀行程。

蔚藍跨國界、天涯若比鄰，堂友們可透過關注苑老師之「天方藝術苑」社群，繼續這場打破地域疆界、跨越千年的文化尋根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