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三城記

文/曾瓊玲

絲路講座的第三部-由東到西進入到伊斯坦堡，台灣剛好遇六月初六的天貺日之大吉日。

默文老師引英國歷史學家貝塔妮.休斯的著作《伊斯坦堡三城記》 說伊斯坦堡三城前世今生，經老師說明，才明白此三城並非三座不同的城市，而是城市在三大歷史時期所展現的三種文明身份：從希臘城邦、羅馬行省城市、經戰火摧毀，最終在君士坦丁大帝手中蛻變為帝國新首都的傳奇歷程。

聽老師說西洋史，有別我們求學時，在一般歷史教科書上被灌輸的刻板印象，原來從苑老師的闡述拜占庭帝國，並非真有此帝國，應是宗教政治的意識型態下的名詞，感謝老師名正言順的引導，為堂友們梳理希臘時期的拜占庭、東羅馬帝國的君士坦丁堡，再到輝煌的奧斯曼帝國建築，見證了這座承載東西方文化、完美融合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信仰的傳奇城市，如同拿破崙的名言：「如果世界是一個國家，它的首都一定是伊斯坦堡。」

*歷史正名與定位 替罪羔羊與真實身分

有別歷史教科書常給予我們「拜占庭帝國」的印象，歷史上生活在君士坦丁堡的人，從始至終都自稱為羅馬人，無論血統是希臘人、亞美尼亞人還是敘利亞人，他們都十分自豪地自稱為羅馬人。

從老師的投影圖片，看見那泥金裝飾的手抄本，說明西元 476 年西羅馬帝國滅亡時，羅馬帝國並沒有分裂，而是只剩下東邊這唯一合法的羅馬政權。到了東羅馬後期的手抄本中，皇帝畫像旁依然用希臘字體寫著全銜：「巴西爾，虔誠的羅馬人皇帝與獨裁者」。他們至死都認同自己是羅馬的主人，因此「東羅馬帝國」或「拜占庭」都只是現代歷史學家為了區分而使用的標籤。

老師提到，18、19 世紀的歐洲歷史學家（如孟德斯鳩、愛德華·吉朋）大量使用拜占庭帝國這一稱呼，成了完美的替罪羔羊，讓西方史學界能理直氣壯地將文明中心轉移到西歐。

背後隱藏著深刻的政治與宗教目的：搶奪羅馬正統的政治合法性，西方蓄意將東羅馬貶低為希臘人的帝國，以抬高西方。

東西教會大分裂的宗教恩怨，1054 年基督教大分裂後，羅馬天主教與東方正教會徹底決裂。

構築西方文明以線性敘事的歷史觀，對於近現代歐洲史學家而言，承認羅馬這個西方文明的法統源頭最終被穆斯林（鄂圖曼帝國）消滅，在意識形態上是無法消化的。為了構築一條從「古希臘、羅馬」直接跳躍到「西歐文藝復興」的故事，他們必須將中間綿延千年、產生複雜文化交融的東羅馬邊緣化。

*希臘時期的歷史源頭與地緣財富

這座城市的歷史可追溯至西元前七世紀（約春秋戰國時期）。那時的希臘並非中央集權的統一國家，而是由數百個各自為政的城邦（Polis）組成的城邦網絡。在西元前 800-550 年間，為了解決人口過剩與耕地不足的問題，希臘人深向海外進行大規模殖民。

最初建立拜占庭的移民來自其母邦——墨伽拉（Megara）。當時小亞細亞西岸（今土耳其西部沿海）的愛奧尼亞等地區（如米利都、以弗所），在早期科學與哲學發展上甚至比希臘本土更繁榮，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便出生於此。西元前 657 年，麥加拉的殖民者拜扎斯（Byzas）來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以自己的名字為名，正式建立了城市-拜占庭。

希臘時期的拜占庭之所以能夠致富，主要歸功於其無可比擬的地理優勢：

海洋資源與金角灣，每年成群的黑海鮪魚會隨著洋流直接被沖進灣澳內，本地希臘人甚至不需要出海，站在岸邊就能徒手抓魚。所謂「金角灣」的「金」，最初指的就是陽光照在滿滿魚鱗上的反光，以及漁業帶來的龐大財富。

壟斷海峽關稅與糧食貿易，拜占庭利用地形優勢，向所有進出黑海的商船強制徵收過路費。由於希臘本土極度依賴黑海的糧食與物資輸入，拜占庭牢牢卡住這個關鍵通道，成為掌控糧食生命線的貿易樞紐，也引來各方勢力爭奪。

*羅馬與東羅馬時期的命運轉折 金錢萬能

老師講座中提到，西元前 2 世紀，當羅馬共和國的勢力向東地中海擴張時，拜占庭主動與羅馬簽署盟約。羅馬人因看重其控制黑海咽喉的戰略價值，給予其自由城市的特權，免繳部分稅賦並維持自己的律法。然而隨著羅馬帝國日益集權，到了西元 1 世紀（約西元 73 年），羅馬皇帝維斯帕先（Vespasian）正式取消了拜占庭的自治特權，將其劃入「色雷斯行省」（Thracia）。

老師也講了一則歷史趣聞，維斯帕先皇帝曾創立「尿液稅」（對收集公共廁所尿液作為工業原料的商人課稅）。當兒子提圖斯抱怨這筆錢太過骯髒時，維斯帕先將金幣放在他鼻子前，留下了著名的拉丁文俗語「錢不會臭」（Pecunia non olet），傳達了現實主義的道理。直到今天，義大利語（vespasiano）與法語（vespasienne）中的「公共廁所」仍以其名字命名。

西元 193 年羅馬爆發內戰，拜占庭因支持東方的將軍尼格爾，對抗了最終贏得帝位的塞普蒂米烏斯·塞維魯（Septimius Severus）。西元 196 年，塞維魯為了報復，徹底夷平了拜占庭的古希臘城牆與大部分建築，使其慘跌為一個村落。但由於其戰略地位實在無法放棄，塞維魯隨後又完全按照羅馬的都市計畫重新擴建，修築了羅馬浴場、柱廊街道，以及賽馬場（Hippodrome）最初的地基（原屬賽馬場的銅馬雕塑，於 1204 年遭十字軍掠走，現存於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西元 324 年，君士坦丁大帝擊敗政敵李錫尼後，成為羅馬帝國唯一的統治者。為了鞏固權力並重塑帝國，他做出大膽決定-放棄舊羅馬城，將帝國首都東遷至拜占庭，命名為新羅馬。

西元 330 年 5 月 11 日，君士坦丁大帝舉行了盛大奉獻儀式，正式宣告其為新首都，人們很快就開始稱呼它為「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之城）。在漫長的千年中，這裡留下了聖索菲亞大教堂、克拉教堂、狄奧多西城牆、瓦倫斯水道橋等偉大的文明遺跡。

*1453年重要年代 鄂圖曼帝國的重塑與伊斯蘭建築美學

當 1453 年東羅馬帝國滅亡、君士坦丁堡陷落後，莫斯科大公國宣稱自己是東正教最後堡壘，並自認是繼羅馬、君士坦丁堡之後的第三個羅馬。而占領此地的鄂圖曼帝國，則開始大規模翻新聖索菲亞大教堂，帶入伊斯蘭風格的圓頂設計，使鄂圖曼在伊斯蘭世界的宗主地位得到具體體現。

這一時期的建築與裝飾展現出幾項特色：

中央大圓頂與半圓頂：建築採用中央大圓頂象徵宇宙的圓滿，並以巧妙的手法將空間集中於核心。圍繞著中央大圓頂，設計了多個半圓頂結構支撐，形成層層疊疊象徵性的視覺節奏。這種特有的密集多穹頂設計，常被幽默地形容為遠看就像雞蛋仔。

筆直的宣禮塔：清真寺外圍矗立著筆直劃破天際的宣禮塔，不僅作為禮拜時的呼喚工具，也成為這座城市天際線的重要符號。

精緻的室內工藝：以塞里姆清真寺為例，其建築外觀用色極為樸素、莊嚴，但步入內部卻展現出繁複華麗的視覺對比。室內大量運用引人注目的伊茲尼克瓷磚，靈活搭配藍、黃、白、綠、紅等顏色，呈現複雜的幾何與草本花卉紋樣，承載著傳達神聖秩序之美。此外，精細的木雕與鑲嵌工藝也十分講究。

地下水宮殿：建於西元 6 世紀拜占庭時期的地下水宮殿（Basilica Cistern），是目前已知最大的地底蓄水槽。水宮內最著名的景點是作為石柱基座的兩顆巨大梅杜莎石雕頭像（一尊倒立、一尊側臥），有可能純粹是基於工程考量，將石雕當作穩固柱基的現成建材。

在模仿與創新的過程中，鄂圖曼時期的清真寺逐漸形成了鮮明的建築語彙，其代表作之一便是由建築大師希南（Sinan）設計的王子清真寺（Şehzade Cami，完工於 1548 年）。老師也介紹了蘇萊曼清真寺及塞里姆清真寺，圖片介紹內外結構及附近建築群的重要特色，驚嘆那層層堆疊的莊嚴樣貌。

老師強調，理解鄂圖曼帝國興建公共建築的根本動力，必須從伊斯蘭教義切入。根據先知穆罕默德的聖訓，人逝世後世間的功過紀錄會停止，但有三項善功的回賜會延續至後世：川流不息的施捨（Sadaqah Jariyah）、有益的知識、子女的祈禱。

奧斯曼社會發展出了獨特的制度，即瓦克夫（Waqf）及庫里耶（Külliye）。以清真寺為核心的複合式建築群，裡面通常包含了學校、經學院、醫院、公共浴池與販商廚房（公共廚房），完美將宗教信仰、政治權威與社會關懷融為一體。

感謝老師替我們撥亂反正及課後Q&A腦補，聚焦歷史正觀的觀點，帶堂友們穿透這座城市的層疊歷史，理解它為何能在人類文明史中扮演舉世無雙的角色，並進一步探討伊斯蘭教義如何深切影響了這塊土地上的建築、藝術與社會福利制度。

感謝苑老師又一堂的精彩歷史建築述說，日後若至伊斯坦堡遊玩，在課堂習得的東羅馬與奧斯曼帝國在東歐交會的歷史背景，相信能為當地的建築文化，對抗奧斯曼歷史的防禦工事或文藝復興之風格，提供極佳的對映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