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哥雅看朗漫主義的陰鬱

文/曾瓊玲 (續)

*無聲世界的深刻洞察　宮廷肖像畫中有話　

1792年哥雅46歲，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徹底擊碎了哥雅的生活，使他終身丧失了聽力。然而失去聽覺卻讓他更洞悉世事，作品的含金量也變得更高。

哥雅著名的自畫像中，他的眼神透露出深沉的憂傷（老師提到，哥雅曾是一名業餘鬥牛士），而他的高頂帽子邊緣甚至設計了可以插放蠟燭的底座，以便他在夜深人靜、完全無聲的黑暗中，藉著燭光靜心修圖與創作。

聽覺的喪失使他的觀察力變得無比敏銳，他的創作風格自此一分為二：一方面是體面精緻、用以維持生計的首席宮廷肖像；另一方面則是他在工作之餘，用以抒發巨大能量、作為精神出口的黑暗系列創作。

在宮廷肖像時期，哥雅徹底拋棄了傳統宮廷畫刻意美化權貴的傳統，轉向極致寫實與深刻的心理刻畫。最經典的案例莫過於收藏於普拉多美術館的《卡洛斯四世一家》。

畫面中的國王卡洛斯四世、皇后瑪麗亞·路易莎等十四名王室成員，在哥雅毫不留情的筆觸下，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平庸、無能、傲慢與虛榮，後世甚至戲稱這幅畫像「中了彩票的雜貨商一家」，而哥雅本人則像他的老師-委拉茲蓋茲在《侍女》（宮娥圖）中的構圖一樣，將自己隱藏在畫面的陰暗處，宛如一位冷靜的旁觀者與導演，默默審視著這群上流社會的權貴。

同樣的深刻筆觸也出現在《唐路易斯王子一家》中，哥雅寫實地記錄了國王弟弟因與平民女子通婚而被剝奪王位繼承權、家人如電視劇「星星知我心」般被迫分散的政治悲劇。在描繪被強迫嫁給腐敗首相—戈多依的瑪莉亞·特莎公主肖像時，哥雅刻意在細節中隱藏代表對戈多依不滿的權杖隱喻，畫面上流露出對這位備受折磨的公主的無盡憐惜。

老師提到哥雅的小本奔，像極了愛情，他與阿爾巴女公爵的瞹眛，在藝術史上也留下深刻的密碼。在1797年的女公爵肖像畫中，女公爵右手戴著兩枚戒指，分別刻有"Goya"與代表女公爵本名縮寫的"T.S"；她的手指正指向腳下的沙地，沙地上反向寫著拉丁文的"Solo Goya"（只有哥雅），老師此時放了Only you 的歌曲，深情呼應心情。

而哥雅為首相戈多依情婦所繪製的《裸體的瑪哈》與《著衣的瑪哈》，大膽地以普通平民女性（而非神話女神）為裸體模特兒，展現了極其前衛的肉體美感（老師妙提，那美麗的雙腳，宛如現代鞋子代言人）。這項大膽的創舉在當時被天主教宗教裁判所視為異端，哥雅為此接受了極其痛苦的宗教審判與盤問，但他對美與真實的堅持，跨越時代的禁忌。

*不平而鳴的歷史見證與社會批判 《狂想曲》與戰爭暴行的悲壯控訴

失戀的痛苦加上親眼目睹戰爭的哥雅，體內的憤青熱血被徹底激發。1799年，他私下出版了劃時代的蝕刻版畫集《狂想曲》（Los Caprichos，共80幅）。這套作品宛如一場光怪陸離的黑夜夢境，哥雅精通蝕刻與飛塵法，藉由強烈的明暗對比與神祕莫測的飛塵氛圍，辛辣地諷刺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愚民教育、不公稅賦，以及充斥於社會底層的迷信虛無。

在蝕刻版畫作品中，許多潛意識深處的惡魔、象徵愚昧的蝙蝠與貓頭鷹便鋪天蓋地而來，是當時社會寫照，也是失聰後的哥雅內心孤立無援心理狀態的投射。法國象徵派詩人波特萊爾曾高度讚譽哥雅為「畫家中的莎士比亞」，精準點出他對強烈對比的敏感、對自然界恐怖景象的描繪，以及對人類面容詭異獸化的敏銳感知。

老師為了讓我們從黑暗中喘息，穿插了置於馬德里-聖安東尼皇家禮拜堂之《帕多瓦的聖安東尼展現奇蹟》的光明作品，哥雅將庶民的日常

形象入畫，此作品如平民版的西斯汀禮拜堂畫作。

*聾人居的絕望獨白 我還在學習的永恆微光

晚年的哥雅生活，因戰爭顛沛流離，經歷比白色恐怖更令人窒息之宗教裁判所的摧殘，讓他對人性與政治感到徹底幻滅，知名畫作《巨人》於1812年完成。1819年，年逾七旬、幾乎全盲且完全失聰的大師，隱居在馬德里郊外、前屋主同樣失聰的農舍—聾人居。

在孤絕狀態下，花了四年時間，以大自然為師，將14幅驚世駭俗的壁畫直接畫在農舍客廳與餐廳塗黑的牆面上，這便是美術史上著名的黑色繪畫系列。其中最具視覺震撼力的《農神吞噬其子》，農神在深沉的黑暗中瘋狂吞噬自己親生骨肉的驚悚畫面，將人類精神的極致恐懼、孤獨與終極黑暗具象化，直接預言並啟發之後的表現主義、象徵主義與超現實主金義。

讚嘆哥雅在八十歲高齡時，創作一幅描繪白髮蒼蒼的老翁拄著兩根拐杖步履蹣跚的素描畫，並在畫面上寫下《我還在學》，這句話成為終生學習精神的最佳寫照，更展現他即使在肉體毀滅的邊緣，依然懷抱希望，對藝術與生命保持謙卑，心靈因對繪畫的熱情而無比強大。

精彩的講座也點燃堂友們的熱情，堂友及老師也推薦電影《哥雅畫作下的女人》及2022年紀錄片《再見哥雅》作為延伸閱讀。講座中有驚喜，老師預告台北富邦美術館將於今年 7-10月 間將舉辦「林布蘭到哥雅」的特展，屆時托雷多美術館的珍貴藏品將在台展出。

感謝素琿老師這場豐富的藝術盛宴，讓我們認識哥雅不同風情的浪漫，看了藝術家的一生，也提醒我們，要有勇氣面對人生苦難及深淵，藉由藝術的光芒，陪伴我們穿透漆黑的夜晩，照亮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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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haoHua

浪漫藝術第三講   聚焦西國談哥雅

升職之路鋪陳起   各期畫作細說明

出生小鎮尋常家   年少習畫義遊學

皇家織造繪圖稿   王室肖像躋上流

中年怪病致失聰   看盡滄桑洞世情

畫風漸變轉陰鬱   黑暗猶有光明現

顧式幽默展風趣   素雅親切接地氣

琿然天成真性情   迷倒眾人醉傾聽

回想第一次知道哥雅這位畫家，是2017年6月參加旅行社為宣傳西班牙藝術之旅所舉辦的西班牙古代大師藝術講座。當年雖一次聽聞委拉斯蓋茲、葛雷柯、哥雅等三位畫家，但那場講座場地空間狹小擁擠，我因坐在極後段座位視線受阻，以致整體講座內容留在我記憶的相當有限。

事隔多年，在藝術的學習上，雖偶聽聞哥雅之名及幾件代表性畫作，但從未深入了解他。直到今天聆聽顧素琿老師在蔚藍人文堂的「從哥雅看浪漫主義的陰鬱」講座，才專注認識哥雅的生平及畫作，而且對比當年那場令人侷促的講座，今日能自在坐在家中舒適地聆聽線上講座，真是幸福美好！

今日講座，顧老師先以4張肖像畫呈現哥雅從少至老的形貌，以及向上爬升圖像做為課程大綱並概述哥雅的生平，之後再依序介紹哥雅的出生及家庭背景、義大利遊學的經歷、拜師學藝展開皇家織造廠職涯及締結婚緣、繪製王室成員肖像畫成為首席御用畫家、罹患怪病及政治戰爭對他畫作的影響，以及創作生涯各階段的作品。

其間顧老師穿插「色彩小教室」單元說明哥雅用紅褐色打底再層層上色製造透亮感的繪圖習慣，還精心上演無聲的十秒模擬哥雅失聰後的慌亂心緒，並用哥雅的素描本及畫作人物手勢密碼鐵口直斷畫家與阿爾巴女公爵的愛情。

顧老師的解說內容豐富精彩，簡報又富含可愛逗趣的動畫圖檔，再搭配她個人風格的幽默口吻，讓整場講座聽來輕鬆愉悅又充實飽滿。以下略記我今日對哥雅的學習：

一、生來魂歸西南歐

哥雅1746年出生於西班牙亞拉岡一個人口稀少的小村落Fuendetodos，父親為金匠匠師、母親為低階騎士後代，並無顯赫家庭背景。

哥雅晚年為政治避禍移居法國南部波爾多，1782年以82歲高齡辭世，其後西班牙政府迎回其「無頭骸骨」並安葬於馬德里聖安多尼皇家禮拜堂。

聖安多尼皇家禮拜堂有哥雅於1798年繪製之《帕多瓦的聖安東尼展現奇蹟》穹頂壁畫，而該壁畫被後人讚譽媲美米開朗基羅為西斯汀禮拜堂所繪製之《創世紀》穹頂壁畫。

哥雅的「無頭骸骨」雖然是藝術史懸案，但他的遺骸能安葬於他曾貢獻心力繪畫作品的禮拜堂，長眠於自己的畫作之下，也是圓滿的安排。

二、事業愛情一線牽

哥雅在向身兼皇家織造廠總監之拜葉習畫時，不但娶拜葉之妹為妻、找到人生的伴侶，還透過拜葉引介進入皇家織造廠就職。

在皇家織造廠長達20年的職歷中，哥雅繪製極多圖稿，並由織造廠製成織毯，相關作品包括授獵、孩童、鬥牛士等主題，以及最具代表性的《陽傘》畫作。

在講座中得知織毯依據畫稿而織造，成品與畫作為鏡像呈現，覺得相當有趣，也讓我深感如何透過織造精巧展現原畫的構圖及精髓，又是另一種藝術的表現。

三、晉升上流有靠山

哥雅於1783年為佛羅里達布蘭卡伯爵繪製肖像畫，開啟為王室成員繪製肖像畫的新事業，因畫作深受好評常接受貴族委託，進而成為御用首席宮廷畫家。他因與卡洛斯三世國王同父異母的弟弟唐路易斯王子交情深厚，除受委託為王子家人繪製全家福畫作，亦為王子之女瑪麗亞（後來的欽瓊公爵夫人）繪製數件佳作。

哥雅最負盛名的王室肖像畫為《卡洛斯四世一家人》，他如實畫下眼神呆滯的國王、神情刻薄的王后，但在王室成員的穿著上添綴金光閃閃的裝飾，以致於膚淺的國王夫婦在看到畫作時，目光皆被閃亮珠寶飾品吸引，極其滿意。後世有作家批評此畫中的人物猶如「中了彩券的雜貨店一家人」，其毒舌卻貼切的評論真是令人莞爾。

哥雅最廣為人知的女性肖像畫為《裸體的瑪哈》，及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而重畫的《著衣的瑪哈》。西班牙文的「瑪哈（maja ）」是漂亮小姐的意思，哥雅畫中的瑪哈究竟是何人有不同説法，但畫作的委託人是當時惡名昭彰的王后情夫戈多倚。

顧老師在解說哥雅為西班牙王室所繪製之肖像畫時，也順帶説明當時的西班牙政治及人物關係，讓我對哥雅所處年代的西班牙有所學習，也對被政治打壓或因聯姻而受苦的人感到悲憐。

四、素描版畫藏愛恨

1792年，46歲的哥雅因罹患怪病而失聰，但之後幾年，愛情為哥雅注入了生命的音樂。

1794-1795年間，哥雅在素描本上畫了許多婀娜多姿的女子，再對比1795年及1797年他為阿爾巴女公爵繪製的肖像畫，可以看出哥雅的素描本上所留下的女子，正是阿爾巴女公爵。

顧老師還從哥雅小尺幅的自畫像推測是哥雅畫給阿爾巴女公爵珍藏的作品，猶如情人間的祕密信物。只是這段感情在阿爾巴公爵移情別戀後無果，哥雅在1797-1799年出版的《奇想集》版畫作品中將阿爾巴女公爵畫成鳥，似在發洩由愛生恨的怨念。

五、暗黑心靈仍有光

在《奇想集》版畫後，哥雅繪製「女巫」主題油畫、《戰爭的災難》版畫系列，以及生命晚期在聾人別莊住處牆上留下的「Black Painting」。

無聲的世界、慘烈的戰爭及無情的政治，似乎釋放出哥雅「憤青」性格，他的作品有憤慨、有隱喻，也有超現實，畫風從早期的巴洛克、洛可可，轉向揮灑個人情感、充滿陰鬱氣息的浪漫主義。

儘管哥雅晚年的「Black Painting」留給世人暗黑的印象，但顧老師在講座尾聲分享哥雅在晚年為其管家兼伴侶之女所繪製的《波爾多的賣牛奶女孩》，仍可見到哥雅早年明亮的構圖及筆觸。

今天講座最打動我的是哥雅在生命最後一年所畫的《我還在學》石板畫，畫中雖是雙手拄杖、歷盡風霜的佝僂老人，但那不願放棄、堅定向前的眼神，充滿極其強大的振奮力量，令我印象深刻、非常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