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蔚藍堂主
2021.11.20蔚藍人文堂第100場,蔚藍人文堂第一次邀請林仁斌老師演講《與魔鬼交換靈魂的音樂家~小提琴之神帕格尼尼的音樂與生平》,仁斌老師以專業導聆解析帕格尼尼神乎奇技的演奏技巧時,我更好奇的是那一把琴,是否有什麼魔力藏在其中?
2022年吳毓庭老師擔任奇美音樂節《靈魂的印痕》,策劃印象派樂章。2026.3.21,奇美音樂廳舉辦《瓜奈里家族 超凡之音》提琴音樂饗宴,首度以義大利克里蒙娜的瓜奈里為主題,集結多把珍貴名琴,由博物館首席提琴顧問鍾岱廷規劃並進行名琴導覽,由吳毓庭擔任主持人和樂曲解說。
吳毓庭老師是蔚藍人文堂的駐堂講師,七年以十四場專業講座賞析名家名曲,把簡單的配器說得不簡單,把不簡單的名曲說得令人懂,這等功力赢得人心。
透過毓庭老師的引薦,我得以認識傳說中的尋琴狂人鍾岱廷老師。他說:「面對人比較麻煩,面對琴比較快樂。」
二十餘年來,他為奇美博物館收藏超過1350把世界名琴,奇美博物館是世界收藏第一的名琴博物館。鍾顧問把修復琴當成一種生活,讓古琴在手上復活,修復宇宙裡曾經存在的音色。鍾岱廷傳承百年文化遺產的手藝絕活,讓百年名琴繼續演奏,發揚奇美博物館的人文關懷精神。
蔚藍人文堂治療我孤陋寡聞的病,為此我願意擔任跑龍套的值日生,為此我願意像學徒一般,每日、每週、每年孜孜不倦,求知若渴。
為了補足我的孤陋寡聞,我在台北書展買了一本《提琴的祕密》(暖暖書店出版,2025),學習提琴的歷史,美學與相關使用知識。我更上網研究鍾岱廷顧問與奇美的緣份,越研究越有趣。
今年三月份,我在西班牙皇家博物館看到玻璃櫃裡的小提琴,美則美矣,心裡嘆道:「有生之年,我若有耳福,現場聽到百年名琴演奏,耳朵聽到傳說中的妙音,是否餘音繞樑一生,不絕於耳呢?」
所有天時、地利、人和,匯集於此。
對於我所尊敬崇拜的提琴職人鍾岱廷顧問,很榮幸規劃一場線上演講,可以讓全球堂友聽見他的專業領域,關於義大利提琴聖城克里蒙娜三大製琴家族的故事,關於世界尋琴的經歷,關於演奏家與名琴的故事…..。
對於我所尊敬崇拜的職人生涯,讚嘆他的獨門絕技。我們像愛聽故事的孩子們一樣好奇,Q&A時請他親口再說一次,當年伯樂許文龍先生與千里馬鍾岱廷的驚天三問,不只是書裡的傳說,真是現世生活中的知遇傳奇!
對於我所尊敬崇拜的職人精神,鍾岱廷演示一生只專注一件事,把它做到世界頂尖。像是天命,專心一致,無欲則剛,他堅持提琴百年工藝的傳承,是時間、文化、琴音的守護人。
世人以為他是尋琴狂人,我卻敬重他的職人真性情!
接下來,我們一群人糾團到奇美音樂廳,現場聆聽古琴在唱歌!
文/曾瓊玲
今日的蔚藍人文堂,是與眾不同的音樂知識課,跳脫音樂欣賞,深入理解小提琴背後的故事,主講人是奇美博物館資深提琴顧問,在奇美博物館提琴修復工作室開講(就是那張海報,背景圖為 300年前米蘭教堂的壁櫃。
海報製作就見細節之用心,米蘭與克里蒙娜象徵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工藝根基,工作室現場擺放檯燈、刀具與藥劑,真實還原了鍾顧問身為名琴修復師與鑑賞專家的日常。
*提琴的起源 聖城克里蒙娜的崛起
現代小提琴的萌芽可追溯Lira da braccio(五弦),從發明天才達文西的畫作草稿中,已能推論類似現代提琴的雛形。老師也提到,第一個出現類似小提琴的畫作,是位在北義近米蘭的教堂畫中的小提琴(1529-30只有三弦),四弦直到1550年才出現。
位於義大利北部倫巴底大區波河平原的克里蒙娜(Cremona),五百年間始終是全球弦樂器製造的最高聖殿。城市凝固於文藝復興與中世紀交織的歷史氛圍中,2012 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
1576 年克里蒙娜的官方紀錄顯示,早期提琴琴長與當地教堂等建築標準密切相關,各城市Braccio長度單位從 42 至 52 公分不等。現代則可透過科技(如 X 光檢測、松木面板年輪分析等)逆算提琴前生與製作年代。
而在奇美博物館館藏中,有兩把 1570 年的名琴,是 16 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極為精密的數學幾何比例設計,奠定了後世提琴製作的美學規範。
*克里蒙娜三大製琴家族 與奇美珍貴典藏
義大利克里蒙娜的輝煌,由阿瑪蒂、史特拉底瓦里與瓜奈里三大家族共同締造。
1. 阿瑪蒂家族(Amati Family):形制奠基者
克里蒙娜學派的開山鼻祖,確立了現代小提琴的基本結構與幾何造型。
第一代 安德烈·阿瑪蒂(Andrea Amati):16 世紀受法皇查理九世委託製作樂器。奇美館藏著名的「查理九世」大提琴(1566年),是世上最古老且唯一還能登台獨奏的珍稀大提琴,背板與側板繪有法國皇室的百合花飾(鳶尾花)與皇冠圖騰。
第二代 阿瑪蒂兄弟(Antonio & Girolamo Amati):安東尼奧與基羅拉摩兩兄弟將家族聲譽擴展至全歐洲。奇美館藏安東尼奧獨自製作、保存完好的「孟德爾頌.阿曼達」(1588年)(曾由作曲家孟德爾頌家族收藏),以及基羅拉摩所製、刻有法王徽章的「亨利四世」(約1595年)。
第三代 尼可羅·阿瑪蒂(Nicolò Amati):培育出史特拉底瓦里與瓜奈里等頂級大師。他在 1638 年代研發「大體型小提琴」(Grand Pattern),固定了現代小提琴的尺寸標準。奇美收藏其 1624 , 1656年兩把作品,展現優雅甜美的音色。
2. 史特拉底瓦里家族(Stradivari Family):完美比例與商業帝國
Strad製造約1200把樂器,大致上分為四階段:
1666–1690:阿瑪蒂風格期
1690–1700:長體型(Long pattern)期
1700–1720 (1727):黃金時期(Golden Period)
1720 (1727)–1737:晚期
琴音明亮、穿透力強且極具色彩變化。1782 年演奏家Viotti使用 1709 年 Strad 名琴首演,推動 1783 年新型琴弓變革(法國弓進入新世代)。
老師也提到一則故事,著名的「杜波爾」大提琴(Duport, 1711)曾因拿破崙 1812 年粗魯試彈而留下一道靴刮痕,這道傷痕至今仍留在大提琴上。這把「杜波爾」大提琴後來由 20 世紀大提琴泰斗羅斯托波維奇持有,成為歷史上身價最高的大提琴之一。
史特拉底瓦里開創頂級品牌效應,客戶涵蓋西班牙、法國、英國皇室。他建立標準化模具與工坊分工,兼顧高產量與頂級品質,累積巨大財富,當時克里蒙娜甚至流傳俗諺:「像史特拉底瓦里一樣富有」。
3. 瓜奈里家族(Guarneri Family):自由奔放的音聲巔峰
第一代安德烈(Andrea, 1623–1698,師承尼可羅·阿瑪蒂);第二代皮耶特羅與朱塞佩(奇美藏有其 1706 年製「帕格尼尼」小提琴);第三代「耶穌·瓜奈里」(del Gesù, 1698–1744)。
相較於史特拉底瓦里的嚴謹,耶穌·瓜奈里(因琴標標註“IHS”與十字架而得名,被喻為聲音像救世主),耶穌·瓜奈里 性格自由不羈、隨性而為,常拿到木頭便快速施作,不加精細研磨,常因為缺錢而隨手拿品質較差的木頭製琴,生前幾乎窮困。
直到他去世數十年後受帕格尼尼推崇,其作品的身價才急起直追,達到與史特拉底瓦里平起平坐的地位。然而這種不拘小節的工法,卻創造出具備強大爆發力、濃郁且深沉的音色。1992年,奇美基金會購得「奧雷.布爾」(Ole Bull, 1744年)。
文/曾瓊玲 (下篇)
*關鍵歷史推手:科希奧伯爵(Count Cozio di Salabue, 1755–1840)
科希奧伯爵是史上第一位有系統收集提琴的關鍵人物,為後世保存了珍貴的提琴文化資產:
1771年:收購名家瓜達尼尼(Guadagnini)作品並聘其為專屬製琴修修師。
1776–1777年:自保羅·史特拉底瓦里(安東尼奧之子)手中收購阿瑪蒂、史特拉底瓦里、貝爾貢齊等大師的圖紙、工具及 63 把未完成樂器。
1823年:重新評估並確認瓜奈里作品為樂器中的絕世傑作。
1881年:後人公開展出其收藏之工具與手稿,成為現代製琴工藝的重要見證。
*帕格尼尼與傳奇名琴Cannone
1801 年,居住於里佛諾的法國商人將一把耶穌·瓜奈里於 1743 年製作的小提琴借給帕格尼尼演出。利夫龍被其神乎其技的琴藝感動,將琴慷慨贈與。因其音色宏亮霸氣,被帕格尼尼親切地稱為 Cannone。
帕格尼尼遺囑將「大砲」捐贈給故鄉熱拿亞(Genova)市政府,自 1851 年起永久典藏於熱拿亞市政廳。若離開市政廳,特定繼承人有權收歸己有。1994 年該琴前往紐約展出時,由市政廳官員、警衛、專任維修師及帕格尼尼後代組成的特別小組全程護送。規章限定只有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賽冠軍得主,才能獲准使用此琴演奏。
*奇美博物館的尋琴狂人與鑑藏理念
奇美博物館擁有超過一千多把名琴,背後的關鍵靈魂人物即是今日主講者-鍾岱廷老師。
老師的學科背景為材料工程系,赴美學習製琴。2004年奇美創辦人許文龍提出「驚天三問」(如何鑑定、有無買賣經驗、佣金怎麼算)。鍾岱廷老師自謙他是一張白紙,並提出按小時收費而非總價抽成,這份率直贏得許文龍先生的高度賞識。
鍾岱廷老師經手過價值百萬台幣以上的名琴超過五千把,他結合材料工程背景,獨創出結合科學數據、木頭年輪資料庫與微觀修復的鑑定系統。他特別強調:琴標(Label)只是參考,假琴的琴標可能是真的,但琴本身騙不過專業眼光。
奇美買琴並非盲目追逐天價,而是透過系統性考古,建構完整的提琴發展史與名琴族譜。
他感性又有自信,秉持許文龍「我們只是過客,琴要留給未來」與「名琴必須被演奏」的理念,奇美每年無償出借數百把名琴給台灣學子與國際音樂家使用。
謝謝蔚藍人文堂邀請到老師講授名琴獨門音色的奧秘,雖內容有許多專業名詞,但藉由老師的琴有獨鍾及愛琴之心,聽著聽著也稍微明白製琴工藝之偉大奧妙及其趣事。
名琴要有製琴師的天份、獨特的木材與科學化精密處理技術,以及跨越數百年的老木精華,與長期演奏共振,才能出類拔萃,呈現絕美弦音。從克里蒙娜的提琴聖城到台南奇美博物館的工作室,鍾岱廷老師以嚴謹考據與極具自信的專業態度,還原了名琴的真實歷史。
世界名琴不僅是價值連城的名貴樂器,更是結合科學、藝術、歷史與普世人文關懷的永恆傳奇,感謝奇美博物館創辦人廣大胸懷及鍾老師的戮力付出,藉著知名音樂家的演奏,讓這些絕世名琴更能發揮價值,琴音傳世不歇。
文/童仁媺
鍾岱廷老師您好:
我是童仁媺,美西時間9月12日晚上,有幸在蔚藍人文堂聆聽您的演講,真的非常感謝您帶來這麼精彩、豐富又令人感動的一晚。
您對世界名琴的歷史與聲音,如數家珍。短短的時間裡,您用快速而充滿熱情的分享,帶我們穿越幾百年的提琴歷史,認識三大名琴的製作傳統,也讓我們感受到,一把琴背後所承載的歷史、工藝與生命。
謝謝您在Q&A時,首先回答我先生其叡的問題,「為什麼小提琴有腰身?」您的答案是「是為了拉弓時,可以拉到琴絃。」這真是讓我們豁然開朗!接著我更被老師談到「聲音」時的那份情感所打動。
我特別記得您談到,自己的天分就是「能夠記住聲音,並且做比較」。我想,能記住聲音是一種天分,但能如此珍惜一個聲音,卻是一種使命。
因為對您而言,修復似乎不只是把一把損壞的琴修好,而是在時間與聲音之間,努力找回它原來的生命。
您說,您很害怕好的聲音在自己的手中消失。
這句話讓我非常感動。而老師所做的,就是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小心翼翼地守護它。因為它所留下來的聲音,卻可能是跨越時間,唯一還能與我們相遇的東西。
我也很敬佩您談到修復時所謂的「不可折返點」。真正高明的修復,不是修得越多越好,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更應該停下來。
有些地方可以調整、改善,但一旦跨過某個界線,就可能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狀態。因此,修復師真正的功力,也許就在於知道如何拿捏這個界線,知道什麼可以動、什麼不能動。
您所說「能不大修,就不要大修,以調整改善為優先」,讓我感受到您對名琴的尊重與敬畏。因為您面對的不只是一把琴,也不只是當下演奏的人,而是一件已經走過幾百年歲月的珍貴藝術品。您要守護的,是它過去留下來的聲音,也是在替未來的人保留聆聽它的可能。
聽完您的演講,我更加明白,您所說的「這份工作是命中註定」並不是一句簡單的話。您是在守護聲音,也是在守護歷史。
非常謝謝老師今晚的分享,謝謝您把這麼珍貴的知識、經驗,以及對提琴的熱愛,帶到我們面前。讓我們看見的是幾百年的歷史,以及您對聲音、工藝、文化與時間的尊重。
很榮幸能聽到您的演講,也非常感謝這一晚的感動與收穫。
喜歡您最後的結語
「萬琴穿流過,佛祖心中留。」